[这列火车] 从北京到莫斯科

这是一篇近10年前的游记。最早由“夜海豚 北大荒”在2007年发布在博客http://bxhbxh.blog.com.cn/index.shtml上,但是现在这个链接已经失效了,Google搜索了好久也没有找到关于原作者更多的信息。不过最终在archive.org找到了网页快照,关于这篇文章的快照在这里。原作者发表的时候是以系列的形式发布的。后来网友“拿走的云”将这个系列整理后发布在了豆瓣上,是目前能找到的最早的转载。

我最早是2013年在人人网上了解到有人规划了从德国坐火车到北京的线路。具体是从德国到华沙,从华沙到莫斯科,从莫斯科到北京。后来便开始关注起从北京到莫斯科的国际列车了。我作为一个铁路“伪”爱好者,十分期待有生之年能够亲自体验这趟6天5夜的旅行。从这条铁路衍生出了一些影视作品和文学作品。影视作品中比较有名的包括根据真实历史拍摄的电影《中俄列车大劫案》,以及Transsiberian。文学作品有《我已与一万亿株白桦相逢》等。

从北京到莫斯科的火车线路一共有两趟。一趟是K3/4次列车,经二连浩特进入蒙古国然后进入俄罗斯境内,列车及乘务员全部由中国方面负责。另一趟是K29/30次列车,从北京出发,经满洲里进入俄罗斯境内,列车及乘务人员全部由俄罗斯方面负责。票价方面,分为高包软卧,软卧,硬卧三个档次,分别是6021元,5501元,3737元(数据来自http://rw19.net/record/)。高包就是两人一个包厢,然后一些设施方面比较豪华,普通的软卧是4人一个包厢,硬卧也是4人包厢。发车时间方面,每周一班,每周三早上07:45北京站发车,次周一14:19抵达莫斯科。途中主要的站点有大同、二连浩特、扎门乌德、乌兰巴托、伊尔库茨克、新西伯利亚等站。因为中国用的是国际标准轨,而蒙古国和俄罗斯用的是更宽的宽轨,所以在中国边境的二连浩特,列车将会被整列被吊起,更换铁轨。

北京站

国际列车记录

国际列车运行系统表

时刻表

7622km

下面的这篇游记,转自豆瓣:

(一)地图

如果我们把目光从中国版图移向世界,那么这样一条铁路线会让你惊叹不已,从太平洋沿岸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到乌拉尔山脉的车里雅宾斯克,乌拉尔山是欧洲和亚洲的分界线,车里雅宾斯克是2007年上合军演的所在地,这条线路就是横贯亚欧大陆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俄罗斯西伯利亚-远东地区的交通大动脉。当从北京站始发的k3次国际列车出境二连浩特,经乌兰巴托进入俄罗斯境内后,从蒙古国延伸过来的铁轨便与西伯利亚大铁路汇合了,而汇合点距离传说中的贝加尔湖仅半天多的路程而已。

K3次国际列车的票价是2700元,加上180元的蒙古国的过境签证,约2900元。我知道,经过努力我可能在网上找到3000-4000元的从北京到莫斯科的飞机票,飞机只需要7、8个小时即可到莫斯科,而火车需要六天五夜。然而,10月份正是俄罗斯的深秋季节,遥远的西伯利亚充满着无尽的想象,浩瀚的贝加尔湖,金黄的白桦林,坚韧豪放的俄罗斯农庄……时间和价格都不是我可以错过这条线路的理由,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条路线,从北京去莫斯科大学亚非学院交流学习。

列车时刻表上,这条线路被标记为“北京-乌兰巴托-莫斯科”,但这条线路的主角既不是北京、乌兰巴托,也不是莫斯科,而是西伯利亚。

列车从北京站出发,星期三早晨7点45分,经张家口南、大同、集宁南、晚上8点多到达中国的边境检查站二连浩特,在这里护照会被盖上出境章,旅客需要填写(旅客行李)物品(申)报(海)关单,同时还要更换铁轨,因为中国的铁轨与蒙古国、俄罗斯的铁轨宽窄不同。换轨在“国际换轮库”里进行,火车厢被一节一节地吊起,中国的铁轨撤掉,俄式的铁轨换上,整个过程旅客无须下车,也感觉不到任何震荡。因为换轨和边境检查,所以列车会在二连停3个小时左右。晚上11点多火车离开二连浩特进入蒙古国,随即停在蒙方的边境检查站上,进行蒙方入(过)境签证检查、物品报关等手续,第二天下午1点多达到乌兰巴托,晚上9点左右再次到达蒙古国边境,进行蒙方的出境检查。乌兰巴托时间和北京时间大概是相同的,所以无须调整手表。

乌兰巴托时间晚上10点多出蒙古国进入俄罗斯,莫斯科时间比北京时间晚4个小时,所以莫斯科时间下午6点左右进入俄罗斯。列车在边境的纳乌什基(наушки)停车,进行俄方的入境签证检查,填写物品报关单、移民卡,这里的检查比较细致。至此,烦琐的边境检查终于结束了,列车奔驰在辽阔的西伯利亚土地上了。经贝加尔湖、伊尔库茨克、克拉斯诺雅尔斯克、新西伯利亚、奥姆斯克、秋明油田(大概在这附近,列车不再走西伯利亚大铁路,转而向西北的东欧平原进发),进入乌拉尔山区的叶卡捷林堡,现在的叶卡也叫做斯维尔德洛夫斯克,过了乌拉尔山,列车正式驶入欧洲,再经别尔米、基洛夫、古都弗拉基米尔,最后进入900万人口的莫斯科,时值莫斯科时间星期一下午2点多。

这条线路共经过三个国家,纵贯蒙古国南北,经过俄罗斯至少14个行政单位(州、共和国、自治区、边疆区),经过蒙古高原、蒙俄边境的雅布洛诺夫山脉、世界上最深的内陆湖贝加尔湖、中西伯利亚高原的南部、西西伯利亚平原南部,翻过乌拉尔山区后进入东欧平原。列车出中国需要1天,过蒙古也需要1天,其余4天都在广袤的俄罗斯领土上奔驰。

向东这条线路可以延伸至太平沿岸的海参崴,向西可以延伸至乌克兰、捷克、德国、巴黎等等,跟我同火车包厢的伙伴就是乘坐这条线路回比利时。

(二)离别

10月3号凌晨4点多,lan和几个好朋友一起送我去北京站。出租车上,我默默地流泪了,我忍不住我的眼泪,可能是因为我马上就要离开我最熟识的朋友了,大约八个月我们见不到面,也可能是因为胆怯,因为我马上就要步入一个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中,而我从未经历过这种不确定性。

出发前的两个星期内,我不停地与亲朋师友们告别。见过了pictures版的老友

们、小柯、Q艳、小米夫妇和YQ,跟宿舍的哥们喝过,跟同班同学喝过,跟同高中的师兄、师姐、师妹们聚过,同门师友聚会为我饯行,dai爷又以俄餐送行,还去天津看过妹妹,见到了阿蒙和单姐,……临走时,班级的几个穷哥们撕扭着塞给我500块钱……所有这一切,我很感动,也很满足……离别,让生命和友情绽放,却又瞬间将其置于深远的时空下,煎熬着,飘散在空气中的味道叫伤感。

就这样上火车了。安检很松,只需查看车票。

我在11车厢第11铺,属于第3包厢,跟我同包厢的是一个比利时人,并且四人包厢里面只有我们两个旅客,看来,我不得不用我蹩脚的英语跟他交流了。lan和好朋友送我到包厢里,把行李放到床铺下面,我们在车厢外壁上的国徽前合影作别,几分钟后,列车缓缓启动……

我身上带着1500元的美金、笔记本电脑和护照,所以,上了火车心里总是忐忑不安。dai爷曾经在1992年坐过这趟列车,他特别嘱咐我小心看管自己的财物,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把包厢门反锁好,必要时要用绳子把门锁再缠一遍。在百度网,我也试图搜索一些对这趟列车的介绍,结果搜索出来的消息大部分与90年代的抢劫、偷窃案件有关,也有案件发生在近几年。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车上的治安应该所有改善吧,我这样想,况且利用国际列车运输货物的高峰期早过去了,车上旅客所携带贵重财物已经很少了。

愿上帝保佑我一路平安!

(三)启程

出发前的晚上我只睡了一个小时,火车离站后,困意迅速来袭。跟比利时人简单打了招呼,我把包厢门反锁,把随身背的361度运动斜挎包放在枕边,倒在卧席上很快就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发现比利时人也睡着了,他头戴耳机,眼带黑眼罩,身上的毛仿佛野草,杂乱而茂盛……此时列车好像正在经过山区,每隔一会儿就会出现一个隧道,我走出包厢向窗外看,丛山延绵,硕大的山谷扑面而来,我顿时失去了方向,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自从去年11月份“京郊穿越黄草梁”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后(此事参见《柏峪-黄草梁-七座楼-向阳村……穿行记》),近一年的时间内我没有“撒野”了,更是很少见到大山。我仔细寻找着路边的字迹,发现了“官厅”、“怀来”字样,才意识到这里是北京的怀柔区。我想起,北京城地处平原,北京小平原的西北方向就是燕山,此刻列车正在穿越燕山,向内蒙古高原方向驶去。

我回到包厢继续补觉,昏睡中被叫醒,原来是列车乘务员送来免费的午餐券和晚餐券,餐券上有中文、英文和俄文三种语言。既然车上有免费餐券,那我的那些食物岂不白带了?隔壁包厢有女乘客高声说,“怎么还没出河北”,原来列车刚过河北沙城,我心想,旅程刚刚开始就如此心急,那以后的六天五夜她该如何度过呢?我出发时,朋友们也担心我该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六天五夜,师兄甚至给我copy了130多集的评书《隋唐演义》,让我在火车上解闷儿,可我毫不担心,我给远在南京的“jia先生”发短信说,六天里我会写日记、看俄罗斯国情方面的书、学俄语、吃东西、做俯卧撑锻炼身体、看风景拍照片……我会有很多事情做,只要不丢东西,我相信这将是一次很难忘的旅行。

大约11点多,我背着361度运动包,拿着餐券去餐车吃免费午餐,比利时人还在睡觉。运动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证件,所以我决定包不离身。在餐车里,我点了炒花菜、炒蒜苗和一碗米饭,饮料4元一听,需要单独付费。对面来了一个年轻男子,大概27、28岁,个子与我相仿,他点了同样的菜,我主动与他搭话,算是礼貌性地打招呼,他则告诉我“免费餐券过了今天不再有”,原来这免费午餐是对旅客的“慰问餐”。他是北京人,家住宣武区,在莫斯科做生意,正属我的研究群体之列,所以我多问了他几句,他把货物装在包厢里。

90年代,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商品极其短缺,尤其是日用品,这为廉价的中国商品进入俄罗斯市场提供了机会,而国际列车就成为最早的商品运输工具。列车规定,旅客行李限重35公斤,但大概这个规定没人理会,或者早被旅客们疏通得名存实亡了,所以这些中国旅客们往往携带很多日用品上车,而列车所停靠的小站往往成为中国商品的集散地,通常尚未到莫斯科,车上的商品早已换成大把的卢布了。正因为车上的商人较多,钱财较多,所以抢劫、偷窃比较猖獗。dai爷讲,他当年坐这趟列车时,从莫斯科上来一个俄罗斯男人,带着两个俄罗斯姑娘,从莫斯科到北京,一直向旅客提供性服务;而这些中国商人也趾高气昂地嫖娼,还宣称为中国失去那么多北方领土报仇雪恨……啧啧……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东方快车!

吃饭之际,对面的男子突然堆笑着向我提出要求:“帮个忙儿吧,帮我带几条烟在你房间里”。面对突如其来的要求,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开始谩骂俄方的女检查员,憎恨俄方的例行检查,我不知怎么拒绝他的要求,当然更不想接受,因为这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我只好岔开话题。我非常不爽,凭什么让我帮他做这种事?我立即感觉到他脸上的笑容很猥琐,饭没有吃完,我就起身走了。走廊里,我突然记起,我曾经把包厢地址告诉过他,而餐桌上我也没有明确拒绝他的要求,想必他会找来,我该如何是好?

免费晚餐我没有去吃,因为我不想再碰到这个商人。我在日记里写道:

“我阅读翁杏法的小册子《到莫斯科去》,这本小册子是90年代写的,作者明确写道‘不要轻易向别人透露你的居住地址’,我想,我也没有想到,竟是一个中国人首先让我体会到了这个道理……其实,在国外,也许外国人比中国人更友善,中国人由于经济利益的原因往往更功利,更不友善,更坏。可以这样对比,同样互不熟识的情况下,中国人比外国人更愿意向对方提出令对方为难的要求,如果对方拒绝了,中国人也许比外国人更愿意谩骂、憎恨对方”。

大概晚上8点30分,火车到达二连浩特,这是中国边境检查站,过了这里,我就

身处异国了,我的手机也将没有信号,无法再跟爸妈、lan、同学联系了。我有些怅然。火车在这里要换轨,我用数码相机拍了换轨过程的小短片,打算回去给同学看。11点多,火车进入蒙古国,在蒙方的检查站停留了一段时间,火车重新启动后,我和比利时人方才入睡,因为今晚不再有检查。

(四)蒙古

我在蒙古国大使馆办过境签证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中国女人,她说“蒙古什么都没有”。也许她说得没错,透过车窗,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边无际的大地,比利时朋友不停地念叨着“Nothing, nothing, crazy country”!也许,盛夏季节,这里会是满山遍野的碧绿,但现在正值深秋,草已枯黄,也看不见灌木丛和树林,只有短草勉强包裹着大地。当大地上缺少高大植被的时候,大地所呈现给我们的是标准的“地势”,或平坦如砥,或高低起伏,线条凸凹感十分强烈,大地展现了他性感的一面!很罕见地,我看到一摊水,巴掌那么大,水边围着一群羊,我真担心一个钟头以后,这摊水会被饥渴的羊群喝干。偶尔会见到房屋,远远望去,八、九个房屋围坐在一起,仿佛正在召开部落会议,这里的房屋也像蒙古包,只是尖顶下面围着的是方形墙壁,房屋表面经常涂着墨绿色和铁红色,墨绿色的门窗,铁红色的山墙,别有一番味道。铁路沿线可以看到很多电线杆,但这些电线杆多为木制,并且大多是由两节木头连接而成,印象中,这些木头电线杆是我小时候家乡的景象,而现在家乡的电线杆早已更换成水泥混凝土的了,更加结实耐用。看着这些,我意识到蒙古国的生产能力大致处在什么水平了。蒙古国大使馆门前的那个中国女人告诉我,她给朋友办理签证,而她的朋友是去蒙古国做房屋装潢,想必蒙古国的房屋建设、装潢水平也不高。

下午1点多(10月4日),列车进入乌兰巴托,我赶紧用小数码录像。乌兰巴托没有想象中那么明净美丽,这应该是蒙古国的“大都市”了,但是我没有看到林立的高楼,楼房多为6、7层,10到20层之间的楼房在乌兰巴托想必是少有的高层建筑了吧,大概更多的居民居住的是平房。蒙古全国也就200多万人口,乌兰巴托的人口能有100万吗?高层建筑大多出现在上海、香港、东京、纽约这样人口高度集中的城市,而乌兰巴托没必要致力于垂直开发空间,也许汽车较房屋的需求更强,在铁路一侧,我看到几个轿车聚集的地方,大概是停车场。

列车在乌兰巴托站停一会儿,旅客可以下车走动,比利时朋友要去买Mongolian milk,我跟他下车去转转。车站不大,相当于中国中等城市的车站,乌兰巴托下点小雨,一个蒙古中年男子用中文向我兜售蒙古邮票,我没有理会,我们没有找到Mongolian milk,却看到了韩国和中国方便面,比利时朋友在一个小摊铺前驻足,售货大婶可以说俄语,比利时朋友用20元人民币买了一大根香肠和两袋大面包,兴高采烈地往回走,在餐车前,我为他和香肠、面包照相留念。1元人民币大概等于758蒙元,所以一个香肠、两袋面包卖20元人民币很赚,而比利时人也觉得20元人民币买了这么多食物不贵,皆大欢喜。一个国家的货币价格可以反映该国的生产能力,从蒙元的汇率上足见蒙古国的生产水平了。

30分钟后,列车离开乌兰巴托,我的目光再次陷入苍茫大地。比起乌兰巴托,我更喜欢这辽阔无边的大地,正像久居北京的人喜欢去坝上草原放松心情一样,但习惯了荒芜人烟的大草原的蒙古人也许更喜欢乌兰巴托,在那里游牧的人们可以定居、群居。我在日记里写下:

“蒙古国一定很贫穷,但这里拥有人烟稀少的土地,因此这里拥有别样的心情和别样性格的人。《乌兰巴托的夜》,是怎样的呢?天上有许多星星?还是地上有许多明亮的车灯?我希望是前者”。

(五)纳乌什基(наушки)

傍晚,列车出蒙古进入俄罗斯,在наушки站先后上来4个俄罗斯工作人员进行了3次检查,包括仔细的行李检查,但无需打开行李,检查签证时通常会把护照收走一段时间,待盖完入境章后重新还给旅客。中国、蒙古、俄罗斯三国检查签证的工作人员皆为女性。列车在наушки停车约5个小时,停车时厕所会关闭,可比利时朋友恰好这时想去厕所,所以十分苦恼,直说要找个瓶子撒尿,然后把瓶子扔出窗外,说完我们哈哈大笑。在这一站,我把手表调回了4个小时,开始使用莫斯科时间。

不出所料,那个中国商人来找我了,我正躺在床上看书,他出现在门口大声说:“原来你在这里啊”,我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看书,然后他走了。我以冷漠表示了拒绝,后来我们再次相遇的时候,他没有再跟我搭话,看来他还很知趣。有了这次经历,我告诫自己“有些事情不要给对方留任何希望”,很快这个经验再次应用上了。наушки站停车时,我听到有个中年男子在走廊里喊:“我得借个护照,要不得罚款了”,听到这个喊声,我下意识地去关包厢门,他恰好走到我们的包厢门口:“能借护照用一下吗”?这是个大约45岁左右的中国男子,我反问道:“护照怎么能借”?他马上回答“是海关让我来借的”,我随即把门关上,不再理他。我心想,为了逃避罚款居然编出“海关让他借护照”的瞎话儿,真是见鬼了。这个男子是第二个向我提出无理要求的中国人,我猜,他可能是长期寄居在列车上的商人,可能负责货物运输,因为他跟列车员有些熟。当我用两种方式拒绝了两个无理要求后,才有所安心。

过了наушки站,以后的4天将不再有各种检查,真正开始享受西伯利亚之旅了!

列车在此前的停车时间最长,前后共有4次证件、行李检查,每次检查都要停车几个小时,中间还有一次换轨,这就是通关手续所带来的麻烦。但欧洲就大不一样,欧洲一体化带来的一个重要影响就是简化了欧洲各国之间的通关手续,如果不是这样,乘火车从希腊走到荷兰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和金钱在通关手续上。我的一个朋友大约4年前开始在巴黎读书,迄今已经到过好多欧洲国家,但她的护照上却只有法国签证,当她抱怨护照上签证太少的时候,殊不知签证丰富所意味着的繁琐手续。

列车再次启动,我知道,明天早晨就能见到贝加尔湖了……噢,贝加尔湖,我心中的梦……今晚,我将带着神秘的贝加尔入梦,good night!

(六)贝加尔

一觉醒来,手表显示凌晨3点多,但是太阳却光彩夺目……我有些糊涂了,弄不清时间了。我赶紧起身,打开包厢门向窗外望去,天啊!Какой красивый пейзаж! 太漂亮了!当你的眼睛已经习惯了漫无边际的光秃草原,眼前却突然出现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白桦林时,你根本无法抑制那种兴奋与激动,到处都是白桦树,到处都是金黄色,一片连着一片,没有尽头,无边无际,那是一种来自心底的震撼!秋天在这里化身海洋,你向远处看吧,麦田是金色的,白桦林是金色的,阳光是金色的……你会感慨万千,为什么仅仅一线之隔,这边遍地白桦,而那边却只有光秃秃的草原,造物主分配植被的时候未免太苛刻了吧。

我赶紧回到包厢记下自己的心情,又立刻跑回走廊,生怕错过什么。

突然,包厢里的比利时朋友大叫一声“lake”!我转身又回到包厢,哇塞!I can’t believe my eyes! 车厢这边一片蔚蓝,像大海一样浩瀚,真大,真漂亮,真干净!这就是贝加尔湖吗?我丝毫没有心理准备,应该就是了,贝加尔湖,梦幻般的出场!I want stay here all my life!Как море!Like the sea ……我的语言系统完全混乱了,我完全找不到词来形容贝加尔湖,那是一种让嘴巴无能为力,让眼睛不知所措的感觉。这分明就是海!它有翻滚的波涛,拍打在岸边还激起雪白的浪花,那布满细沙的岸边不正是海滩吗?可它确实是湖泊,世界上最深、最富有的内陆湖,在地图上你可以看见它被陆地环保,轮廓清晰可见。贝加尔,这大概是海洋之母远嫁人间的一个女儿,她干净美丽得让人窒息,我真想跳下火车去触摸她,去感受她的湖水,她的波涛,她的一切,却又不忍心碰触,担心这样会惊到她,破坏她那原生态的美丽。

湖岸边,生长着挺拔的白桦树,白桦林间散落着一座座俄式木屋,木屋旁时而走过几个俄罗斯大叔。比利时人猜那是俄罗斯人的度假别墅,在这里,任何一间破木板房都是别墅!贝加尔湖,真的是人间天堂,望不尽的山林,望不尽的湖水,湖水藏在山桦林后面,白桦林却怎么也挡不住贝加尔湖的面庞。上帝啊!多么神奇!多么伟大!

我拿着相机尽情地拍摄着,远处忽然浮现出高低起伏的青白色,Snow mountain!我大叫了一声,比利时朋友赶紧凑过来。哇呜!这里居然看见了雪山!不可思议!这时我生平第一次见到雪山,居然在贝加尔,我居然在同一天见到了贝加尔湖和雪山!2007年10月5日!我弄不清楚了,雪山、白桦林、蔚蓝的湖水、浪花、天空、飞鸟、秋天、木屋、小河、山泉、铁路桥、俄罗斯大叔……噢,我眼花缭乱,铁路两侧,一切尽收眼底,却又怎么都看不过来,美丽是需要秩序的,可是我弄不清这么多的美丽究竟是如何组合起来的,这么多的美丽,它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完全不能理解,浑然天成。我能确定的是,所有这些美丽都有一个共同的名义——贝加尔湖。能亲眼目睹这壮丽的景象,真是莫大的幸福!

车停了,我得去看看……原来是一个叫Байкальск(贝加尔斯克)的小站,只停了半分钟,我还没来得及照相……远处的山,一层秋黄,一层墨绿,又一层枫红,整片山仿佛色带,墨绿中点缀着金黄,金黄中又泛起墨绿,而枫红镶嵌其中,啊,真是迷人,天生的油画,无需任何人工雕琢;更远处的山,灰灰的,白白的,灰的是树,白的是雪,也许是去年的积雪,也许是今年的新雪。山脚下,白桦林中,贝加尔湖畔,木屋点点,其中有一个小村庄就叫贝加尔斯克,多么幸福的村庄,多么幸运的村民。当年,海洋之母为贝加尔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出嫁远方,让这个女儿拥有336条注入河,占全世界总储量近1/5的淡水,还有极为丰富的煤炭、金属铝、森林资源,让这个海拔456m的高山少女闻名世界。噢!依傍着贝加尔湖,贝加尔斯克的村民一定生活得很富足。

火车沿着贝加尔湖走了很久,我也忙个不停,一会儿从包厢跑到走廊,看铁路那边的白桦林和村庄,一会儿又从走廊跑回包厢,看铁路这边的蔚蓝湖泊。起初我还拍些照片,但很快就觉得不过瘾,全部改成录制短片了,可相机记忆卡的空间实在很小,两三个短片下来记忆卡就满了,这样我又得把视频倒到笔记本里面。恰好这个时候,我的相机和笔记本都快没电了,然后我又翻找充电器、转换插头,给相机充电十几分钟(列车上有低压电源,电流不稳定),又开始录短片……我想,我的亲朋师友们不会有太多机会亲眼目睹这些景象,我应该把视频带回去给他们看。

外面似乎飘起了雪,我还不太确定,乘务员招呼我“小伙子,下雪了,赶快拍吧”。几天下来,乘务员们早已习惯了我拿着相加跑来跑去,拍来拍去。真的是下雪了!雪花纷纷扬扬,天空朦朦胧胧,只能看见近处的村庄,稍远一点的房屋在雪雾中若隐若现,真的像庄园,仿佛雪雾里隐藏着一个更大的城堡。而贝加尔湖边,也早已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湖面,只是地平线上隐约一条粗线,线下的颜色多一点青蓝,应该是湖,线上的颜色多一些灰白,大概是天。雪越来越大,水天逐渐融为一体,贝加尔湖成为想象。

看来列车又要经过一个站,地面的铁轨增加至四五条,天空的电线也便变成了网,路边七八个橘黄色的铁路工人站成一排,看着疾驰而过的国际列车。铁路线上停着暗红色的货运列车,有集装箱、汽油灌、起重机等等,又看见了绿色的客运列车,里面空荡荡的。地面上开始出现两三层的楼房,还横七竖八地停着很多轿车,这大概是个中转站,而贝加尔湖早已躲到车站后面。列车在这站未停,小站过后,水天一色的贝加尔湖又来到眼前。

我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不再忙乱,我回到桌旁拿起笔和日记本,望着贝加尔湖开始临摹我的心情,贝加尔湖也逐渐化作一壶绿茶,让我慢慢品味……列车在贝加尔湖畔整整走了四、五个钟头,在地图上,这段路程大概相当于贝加尔湖周长的1/7。莫斯科时间上午8点多,列车经过了斯柳迪扬卡(Слюдянка),噢,美丽的贝加尔湖,Time to say goodbye,下次再见吧。下一次,我将环绕着你走上几天几夜,给你拍一套漂亮的写真集,你的夕阳,你的日升,你的暴雨,你的海浪,你的蔚蓝,你的所有美丽……再见!贝加尔……

前方66公里处,伊尔库茨克(Иркутск)还在等待。

(七)YAHZEE

哦,离开贝加尔湖了……

当我为贝加尔湖兴奋不已的时候,比利时朋友却比较平静,后来他甚至睡了一会儿,只是我大喊“Snow mountain”的时候,他赶紧起来趴窗看,然后照了几张相,又去听他的mp3。列车临近伊尔库茨克的时候,比利时朋友邀请我跟他玩游戏,游戏的名字叫YAHZEE。这个游戏非常有趣,很适合长途旅行中消遣时光,我想把这个游戏带回中国跟朋友们玩,所以这里详述游戏规则,但在火车上,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把游戏规则清楚地讲给隔壁的中国人听。游戏需要5个骰子,每个玩家每回有3次(3次为1回)掷骰机会,每次可以5骰全掷,也可以根据上次的结果选择其中几个骰子掷出,以求更满意的数字组合。3次过后,根据该回最终得到的数字组合计分,但计分的形式有很多种(见下表中的“解释”),玩家可以选择计分的形式,填入相应的计分表格中,每轮必须要填写表格,如因分数较低不想填写,可以划去概率较低的栏目(例如YAHZEE、BS等),14回过后,一局游戏结束,最后总积分多的玩家胜出。

计分表如下,该表分为三个部分,橙色部分和蓝色部分代表着两种不同的计分原则,玩家可以自己体会,具体计分方式见表格中的解释,灰色部分是计算总和部分。下表是两人游戏表格(W是我,M是比利时人),该表可以很方便地扩展为多人游戏,只需添加列即可。后来,隔壁的中国人也一起加入了我们的游戏。每一局游戏还可以演化得更为复杂,我和比利时朋友曾经玩过一局,长达1个多小时,这里不再叙述。

(八)马克希姆

YAHZEE这个游戏,是比利时人上车第一天教我玩的,起初我只能连续玩3局,因为我还不太熟悉规则,3局下来之后我的大脑已经转不动了,很需要休息。但每天都跟他玩一会儿,很快就轻车熟路了。玩过游戏,我跟这个比利时人已经很熟了,尽管我的英语不太好,说起话来磕磕绊绊,但是他仍然能理解我说的意思,他说起话来总是附带很多很夸张的动作,有时甚至尚未开口,动作已经结束,而我已经理解他的意思。他的笑声也很多,早晨起来一句“morning”,然后“呵呵呵”一声笑,笑得有些傻,但让我觉得很亲近,从这个“呵呵呵”开始,一整天笑声不断。我们这节火车厢,只有3个包厢里有旅客,隔壁是一男一女,再隔壁是个荷兰人,其他4、5个包厢都由乘务员使用,其中几个包厢被乘务员装满了中国食品,而所有这些包厢里面,就我们这个3号包厢笑声最多,通常是比利时人笑声在先,我的笑声在后。

比利时人给我看他的各种签证,我才知道他叫马克西姆,他的护照上有好多签证,中国的、韩国的、蒙古的、澳大利亚的、新西兰的、俄罗斯的、日本的,还有好多看不懂的。他向我展示比利时护照的防伪技术,确实很棒,护照底页内涵一块电子芯片,马克西姆告诉我他的护照合人民币1000多,我告诉他我的护照只有200人民币,他很喜欢中国的签证,觉得长城背景很漂亮。马克西姆说,他已经在外面旅游两年多了,现在他没钱了,要回比利时工作了,还要参加他最好朋友的婚礼,会有一个很大的party,会有很多啤酒。常年在外,他对很多语言都有所了解,还给我展示了各种语言中数字的读法,但他不懂俄语,我就教他俄语的日常用语。他说了西班牙文、法文的绕口令给我听,我把中文的绕口令“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说给他听,他听了很兴奋,跟我学了很多次,每次都对中文里面的四个声调叫苦不堪,他用相机录下我说中文绕口令的情景,要带回比利时给朋友们听。他还说了英文绕口令“any noise annoy an oyster, but a noisy noise annoy an oyster more”,我也跟着学了很多遍。离京前,师兄买了好多水果给我,我把这些水果分给马克西姆一些,而他把饼干、斯里兰卡红茶分给我,我们交换着食物,相处得很愉快。

每到大站,马克西姆都想下去买点东西,在蒙古国想买Mongolian milk,结果买了面包和香肠。列车一进入俄罗斯,他就嚷着要买伏特加尝尝,但各车站只收卢布,所以他在列车上到处兑换卢布。在新西伯利亚(Новосибирск.莫斯科时间10月6日16:00左右),马克西姆终于买了一大瓶俄罗斯啤酒(биво),我们举杯畅饮,那一晚我们都喝醉了,所以说了更多话。我们聊起比利时的巧克力和奶酪,马克希姆很想念家乡的这些食品。他说起两年前在公司的经历,有一个bad boss避开法律解除了他和一些朋友的劳动合同,他很生气,然后就决定旅游。我们说起美国,他非常鄙夷,他问我信仰宗教吗,并愤慨地拿出美元,指责在钞票上印刷“in god we trust”太过分。我说我不信仰宗教,但我信nature,尤其我在外面旅游时,我说“maybe, every traveler must trust in nature”,他非常赞同,并举例说一只小船在大海上,大海随时可以杀了你,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马克希姆喜欢中国、俄罗斯、欧洲,他最常用的是词是crazy,中国的人口crazy,俄罗斯的疆域crazy,埃及的金字塔crazy,他不喜欢美国,认为那是capitalism, just money。批评了美国对伊拉克的战争,并希望中国强大起来与之抗衡,关于社会主义,他认为苏联、中国、古巴有一个好的开端和想法,但后面的发展方向错了,出现了集权,我们都认为互联网会推动社会更加民主,因为人们拥有更多的信息来源,来辨别信息的真伪。马克希姆还批评了电视,认为人们总是坐在电视机前,只会被动地接受电视里的内容,而电视节目总是由政府控制的,所以他希望人们离开电视,出来旅游“眼见为实”。他还讲到2008年奥运会,认为那会是一个巨大的盛会,很多人会来到中国亲眼看到中国所发生的变化。我告诉他,奥运会也带来了中国房价的大幅上涨,我很担心之后的经济危机,但马克希姆认为中国经济增长会放慢速度,逐渐趋于平稳,他用英语和手势表达了这个意思。

关于电影,我们谈了很多。他说他离开朋友去旅行时,把300多张电影送给了朋友,他的朋友非常happy。我们谈到电影《伯恩的身份》、《天使艾米丽》、《泰坦尼克》、《骇客帝国》、《指环王》、《美丽人生》……他还模仿了《美丽人生》里面的高个子男主角。我们都喜欢南斯拉夫电影《地下》,他告诉我《地下》的导演本身就是音乐制作人,他直叹服电影中的音乐crazy,我也有同感。他提到阿莫多瓦的《关于我妈妈的一切》、《不良教育》,不过我没有看过这两部片子,但我看过阿莫多瓦的《Talk to her》,可马克希姆没有看过。我们还说起南美电影《摩托日记》,于是说起切·格瓦拉,我告诉他几年前切·格瓦拉的传记在中国也很流行。不过马克希姆对俄罗斯电影、中国电影和伊朗电影了解不多,我告诉他前苏联导演梁赞诺夫的电影《办公室的故事》很有趣,中国电影他仅仅知道《少林寺》。我们还共同缅怀了逝去的伯格曼和安东尼奥尼,我说台湾的大导演杨德昌也是刚刚去世。他不喜欢美国商业电影,但也承认美国电影中有些精品……

最后我有些醉了,马克西姆取笑我,但他也晕菜了,然后他连续睡了20个小时,而我却失眠了。4个小时候后我醒来,在卧席上我辗转反侧,回想着离开北京前的情形,想起爸爸妈妈,想起琳岚,想起妹妹,想起老师、同学和朋友……马克西姆也是个很好的朋友,我们之间似乎有很多相似之处,但他有西方人的爽朗,而我是内敛的东方人,马克西姆说“You can be open-minded”,他说得对,我需要“open-mind”,在莫斯科我更需要。

(九)城市

马克西姆安静的时候,我经常翻看地图,查找我们正在经过的城市,熟悉俄罗斯的基本国情。

俄罗斯幅员辽阔,东西跨度极大,如果全国都使用莫斯科时间,产生的时间差将会很大。莫斯科一般早晨8、9点钟亮天,人们通常到凌晨1、2点钟才睡觉,而贝加尔湖畔凌晨3点多太阳已经照屁股,更东边的太平洋沿岸海港城市海参崴,这里的日出时间肯定比贝加尔湖还要早。乘坐火车横穿西伯利亚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这种时间变化。据说远东地区有自己的时间,如果这样,与莫斯科交流信息时不知会产生多少麻烦。

俄罗斯的地势大体东高西低,最西边是东欧平原,向东依次是乌兰尔山、西西伯利亚平原、中西伯利亚高原和东西伯利亚山地。我们熟知的蒙古高原向北可以逐渐过渡到中西伯利亚高原,中国东北的大小兴安岭与俄罗斯的东西伯利亚山地也是一脉相承的。东高西低的地势造就了俄罗斯全国气温大体东低西高的特点,所以贝加尔湖正在下雪,西伯利亚这个时候也出现了零下2度的气温,铁路沿线经常看到积雪,但随着列车逐渐西行,积雪不再有,翻过乌拉尔山,东欧平原秋意盎然。

K3国际列车实际上沿着俄罗斯的南部边缘行驶,而西西伯利亚平原和中西伯利亚高原的南部边缘属多山地带,植被以针叶林和白桦树为主,所以铁路沿线的白桦林和针叶林延绵不断,几乎未间断过,列车从森林深处驶来,进入城市,离开城市又迅速钻进广袤的森林。一路上,我除了赞叹俄罗斯壮美的自然风光,对俄罗斯丰富的自然资源也羡慕不已。也许是我的错觉,我感觉每隔几分钟、十几分钟都会有俄罗斯的货运列车疾驰而过,列车上装满石油、汽油、煤炭、木材、机械……可见这条铁路的繁忙,货运和客运调度之紧张。事实上,俄罗斯最发达的铁路网在乌拉尔山以西的欧洲部分,广袤的西伯利亚-远东地区只有西伯利亚大铁路和贝(贝加尔湖)阿(阿穆尔河,即黑龙江)铁路。这两条铁路在西伯利亚-远东地区的南部边缘构成一条狭长的运输带,而辽阔的北方几乎再没有什么铁路了,那里主要依靠公路运输、空运和短期的航运(俄罗斯北方河流结冰期较长),而这些运输方式都承担不了大宗的自然资源运输任务,所以西伯利亚-远东地区的自然资源会有相当一部分汇集到贝阿铁路和西伯利亚大铁路附近,再从这里输向东欧平原、中国、太平洋沿岸港口。

俄罗斯共有88个行政单位,包括各种共和国、边疆区、州、自治州、直辖市、民族自治区,众多行政单位在地图上看起来十分凌乱。但有一点很明显,东欧平原、西伯利亚-远东地区南部的行政区划最为密集,每个行政区的面积也比较小,这实在是因为这些地区人口稠密;而气候寒冷、人口稀少的极地地区,那里的行政单位十分辽阔。行政区划永远都是一种管理人口的手段。国际列车经过的南部地区、东欧平原正是俄罗斯城市化最高的地区,所以铁路沿线的大城市大部分是俄罗斯的能源基地、工业基地、地区经济中心:

伊尔库茨克(Иркутск,莫斯科时间10月5日11:00左右经过),位于伊尔库特河和安哥拉河交汇处,距贝加尔湖66公里,而贝加尔湖的淡水储量占全俄地表淡水总储量4/5;该市生产的采金船和金刚石开采设备直接供远东地区使用,而远东地区是俄罗斯最大的黄金储备区和金刚石生产区。

克拉斯诺雅尔斯克(Красноярск,莫斯科时间10月6日凌晨4:00点左右经过),位于叶尼塞河畔,东西伯利亚地区最大的城市,而东西伯利亚地区的木材储量占全俄第一位,且多为优质木材。

新西伯利亚(Новосибирск,莫斯科时间10月6日16:00左右经过),位于鄂毕河畔,是整个西伯利亚地区最大的城市,西西伯利亚地区的经济中心,而西西伯利亚地区的石油储量占俄罗斯60%以上,天然气储量近90%,俄罗斯最大的煤田库兹巴斯也在该区。

秋明(Тюмень,莫斯科时间10月7日上午7:00左右经过),位于图拉河畔,属西西伯利亚经济区,附近地区的石油、天然气储量是美国阿拉斯加、德克萨斯、加利福尼亚三大油田的总和。该油田的开发,使俄罗斯赶超美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石油生产国和出口国。

叶卡捷林堡,现称斯维尔德洛夫斯克(Свердловск,莫斯科时间10月7日上午12:00左右经过),位于乌拉尔山区伊谢季河畔,乌拉尔经济区最大的城市。该区钢铁产量占俄罗斯2/3,原铜产量占俄罗斯90%,是俄罗斯第一大冶金基地。该区一半面积为针叶林覆盖。

……

当列车经过这些城市的时候,我总会首先想到这又是一个能源聚集地和工业中心,然后马上就可以看高耸的烟囱、巨大的吊车、粗壮的输油道,在车站又总会看到长长的货运列车,一派繁忙景象。我不禁为这个国家丰富的自然资源、扎实的重工业水平连连感叹,这样的国家,怎能不会重新崛起?又连连咂舌,如此幅员辽阔,俄罗斯还在向北极扩张……我还常常想,坐拥资源,俄罗斯的经济发展模式岂不应该很简单,找个油田、煤田、气田,或者林区,坐下来开采、深加工不就行了?能源依托型的发展模式在乌拉尔、西伯利亚-远东地区到处都可以复制。哪里像中国,不知道有多少城市在为发展模式发愁,谋求产业转型,寄希望于旅游业、服务业等等。中国所承受的各种压力决定了中国要在发展模式上“精耕细作”,而几十年内俄罗斯不需要这样,恐怕这既是它的优势,也是它的劣势。

仅从铁路两侧看俄罗斯的城市是看不出什么明堂的,待到达莫斯科后,我会用更多的时间仔细观察。不过俄罗斯的很多城市都位于河畔,比如伊尔库茨克、克拉斯诺雅尔斯克、新西伯利亚、秋明、叶卡捷林堡城内都有河流穿过,此外,车里雅宾斯克坐落在米阿斯河畔,伏尔加格勒坐落在伏尔加河畔,奥姆斯克坐落在鄂木河畔,莫斯科城内有莫斯科河,圣彼得堡更是“北方威尼斯”……城市有河,就增添了许多灵气,人们的生活也会多几分浪漫和宁静。火车经过新西伯利亚的时候,我拍了长达20分钟的短片,正值暮色降临,天空布满深蓝色的云,只有太阳落山的地方泛出霞红,仿佛是上帝的眼睛窥视苍生,突然经过铁路桥,桥下流淌着一条明亮的河,倒映着天空的深蓝与绯红,岸边安静地泊着轮船,各种吊车高高耸起,远处似乎还有一座大桥,桥上灯火相连,俨然一串白色珍珠……那种感觉,真是静谧、安详、通透。然后我想起北京,未名湖只是一摊小水,墙外的护城河被水泥包裹着,经常看不见蓝天,苍穹是一片混沌,生活也浑浑噩噩,并貌似繁忙,哎……

还是应该走出来。

(十)食物

大概,列车进入蒙古后就会换上蒙古国的餐车,进入俄罗斯后就会换上俄方的餐车,所以从第二天开始列车上就不再提供免费食物。我自己带了很多食物,约10包方便面、方便馄炖和方便米饭各一包、两大袋切片面包、1大盒蛋黄派、两包饼干、6袋儿牛奶……lan给我买了两大盒德芙巧克力,师兄和好友又买了好多苹果、桔子、香蕉,还有一个大柚子。 列车上我和马克西姆交换着食物,吃得不亦乐乎。马克西姆吃东西静悄悄,我正在低头看书之际,他已经把一碗泡面报销了,而我毫未察觉,出于礼貌,我也静悄悄地吃东西,不再有吃面时的“呲溜呲溜”声音。

我想,我还是会比较适应西餐的吃法儿,包括俄餐。因为在彼得堡餐厅吃面包和奶酪,我觉得很香,而lan觉得不好吃;在列车上,我吃面包夹香肠,我也觉得津津有味,马克西姆也这么吃。如果我能很快适应这种简单的食物,那么我在莫斯科的一日三餐,至少会有一餐很便宜。我觉得,要适应西餐,应该学着适应食物的原味儿,西餐中很多蔬菜是生吃的,肉类的烹调方法也比较简单,调料种类不多,因此这些食物保留原味的可能性更大。与之相比,中国食物的烹调手段过于丰富,煎、炒、炸、炝、煮、蒸、拌、焖等不胜枚举,还大量使用酱油、味精等人工调料,这固然会增加我们的食物多样性,但也使大部分食物丧失了原味,并且我们还经常把多种菜放在一起混合加工以充实味道,这更使我们难以分辨单种食物的原味。在城市里,人们现在不吃麻、辣就觉得不香、没味儿,这多少说明了城市人味觉系统的逐渐麻木。但凡美食家、大厨师,都要从分辨食物的原味开始,然后才会对混合味道进行评判。

我觉得,我可能有逐渐喜爱原味食物的趋势。在学校食堂里,我最爱吃的饭菜组合是:米饭,醋熘白菜(或简单的煮白菜)和牛肉片;我最喜欢的牛奶是纯牛奶,咖啡也比较喜欢黑咖啡,各种饮料逐渐不喜欢了,转而喜欢白开水和绿茶。我相信,我的餐饮会逐渐趋于简单,大概我的爱好和性情在逐渐向这个方向变化。

面包、酸黄瓜、牛肉、香肠、牛奶、鱼罐头、土豆、菜豆、奶酪……我对简单的俄餐生活充满了期待。

(十一)期待

莫斯科时间10月8日上午,还有几个小时列车就要抵达莫斯科了,六天五夜的旅程即将结束。火车厢内,人心惶惶,隔壁的中国人不断地询问时间,不断埋怨“时间过得真慢”,这些天来,他总来我们包厢“攫取”欢乐,对马克西姆充满好奇,经常要我帮他问马克西姆一些问题,比如“一年挣多少钱”,“怎么还不结婚”。起初马克西姆还经常邀请他一起玩YAHZEE游戏,到了后来,马克西姆朝我挤眉弄眼,要我把门关上,我们两个人悄悄玩YAHZEE。

我和马克西姆也开始收拾行李。马克西姆把剩下的方便面都给了我,还给我了一些药片,他告诉我在野外没有干净水源时,只需舀起河水,放入这些药片就可以杀死水里的病菌。马克西姆给我推荐了旅行网站www.wikipedia.org,在这个网站上可以找到很多城市的免费旅馆、便宜餐厅以及其他方便旅行的信息,他就是利用这个网站开始全球旅行的,我们也交换了email,他邀请我去比利时玩,我答应他几年后肯定会在比利时找到他。

我整理了我的东西,证件、笔记本、美元都在,箱子里的东西也都不少,但我的经验告诉我,下车的时候有可能会发生些事,但愿什么都不要发生,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增加了警觉。但愿有同学在车站接我,但如果同学不能准时到车站呢?幸好昨晚我在乘务员那里换了100卢布,如果在车站我见不到同学,那我就自己去找метро(地铁),然后到университет(大学)站下车,据说下车就是莫斯科大学。

和马克西姆又说了些话,他说他们全家都是旅游爱好者,他有两个sister,祖母已经80多岁了,结果我听成他母亲80多岁,我们哈哈大笑,他父亲和他一样都是漫画迷。东西收拾完毕,我开始望着窗外的俄罗斯村庄,一座座小木屋从眼前掠过,屋顶很高很大,多是三角形,或者是匀称的五边形,想必屋顶就是阁楼,不知是储藏食物的,还是住着美丽的俄罗斯小女孩。几乎每家农户都有一个菜园,用整齐的木板围成栅栏,菜园里又会有一两个简陋矮屋,大概是仓房。人们并没有把居住区的桦树、松树都砍掉,“夷为平地”似乎不是俄罗斯居民的生活习惯,木屋总是散布在林间,远远望去,村庄常常藏在树林后面,挂满金黄的白桦林又总是让村庄露出一些马脚。不过我有些好奇,这些木屋该怎样取暖呢?又该怎样防火?我想起,初中学俄语的时候,课文里最常出现的描写居住环境的单词就是село(村庄),река(河),лес(森林),береза(白桦树),город(城市),деревня(农村)……正是这些词以及对这些词的想象形成了我对俄罗斯的想象,并逐渐沉淀、凝结为我的俄罗斯情结,这种情结不但没有因为六天来的旅行而消散,反而变得更深更切,我的想象也更加热烈,也许,这就是期待吧。

我开始看见很多房屋和更茂密的白桦林……开始看见停在铁路上的货运列车和客运列车……开始看见修剪整齐的草坪……开始看见楼房……开始看见墙上涂抹的镰刀斧头……开始看见立交桥和路边广告牌……我感觉到车速变慢了……

马克西姆拿出比利时国旗,手舞足蹈地唱起被他称为“shit”的比利时国歌。

列车缓缓停下了,乘务员高声说“莫斯科到了”……莫斯科到了,我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马克西姆帮我提一个箱子下车,一个刚上车的中国胖子对乘务员说:“这是3000多卢布,在国内肯定能换1000多人民币”,乘务员说:“有什么需求再给我打电话”,然后胖子搬走了很多食品,那些食品就放在没有旅客的包厢里。

莫斯科好像刚下过雨,站台上湿漉漉的,我跟马克西姆握手告别,see you in Belgium!然后马克西姆背起双肩包,消失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

我在站台上没有看到同学,有些失望,正打算拖着两个箱子自己走,忽见前方一个瘦高男子迎面走来,撑着伞,头略低,手里拿着一张硬纸,上面写着汉字“莫大”,我急忙迎上去。“Здравствуйте(你好)”!“你是北京来的”?“Да(是的)”!“是研究生吗”?“yeah,аспирант(研究生)”,“一路辛苦哩”……我的语言系统又乱了,而这个俄罗斯人的汉语讲得真地道!

“我们坐地铁去莫大吧”!

“太好了”!

出火车站无需任何检查,这出乎我的意料。俄罗斯大个子告诉我,“前面不远处的高大建筑就是地铁”,我知道这肯定是комсомольская(共青团)站。

我跟着大个子径直向传说中的莫斯科地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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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时间10月21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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